从邵守严设计的“网格本”,到柳成荫设计的《白鹿原》,从张守义设计的“外国文学名著”系列,到李吉庆设计的《鲁迅全集》、何婷设计的《卡夫卡小说全集》,这些作品都在图书设计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它们皆出自人民文学出版社(简称“人文社”)之手。这家出版社不仅精细求精地打磨图书内容,在图书装帧设计方面也常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多年来,由人文社美编团队设计的图书不断斩获各类图书设计大奖,如3年评选一次、每次评选10本的“中国出版政府奖·装帧设计奖”共举行4届,人文社三届榜上有名;“中国最美的书”评选中,人文社两度获此殊荣。此外,在每届全国书籍设计作品展上,人文社也从未缺席。
美术编辑的职能变迁
把时间倒回到上世纪,在计划经济时期,每家出版社都拥有自己的“美术编辑”。那时的“美术编辑”有两大工作职责,一是图书设计工作,二是插图约稿工作。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化和出版业的转企改制,社会上出现了大量设计工作室,出版社也开始把一些设计工作社会化,逐步形成了美术编辑和设计工作室并存的状态,并延续至今。
人文社自1951年建社之初就组建了一支高水准的美术编辑队伍。现任美编室主任刘静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前身)书籍艺术系,2004年调入人文社美编室工作。在入职之初,他和当时的社长关于图书设计社会化和出版社美编队伍的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社长认为,如果没有自己的美编队伍,每本书的封面仅靠责任编辑来把握,很难保证持续的高水准和统一的风格。这一理念延续至今,人文社的图书装帧设计基本上都由社内的专业团队负责。
这个团队一直保持着敏锐的市场眼光,逐渐强化整体设计概念,对图书的开本、印刷方式、形态及用纸用材等做全方位的考量。具体到设计过程中,在选题通过后,编辑会就设计问题与美编进行商讨。美编也会根据每本书的选题特色、文本气质、销售定位和读者对象等多方因素给出专业意见,如开本大小、平装还是精装、单色印刷还是双色印刷或四色印刷、使用哪些材质和工艺等。除此之外,人文社每月都会召开生产经营会,在会上对已经发稿进入生产环节的所有图书进行论证,确定相关信息和出版时间。随后进入图书版式设计和排版校对环节,美编团队和编辑有时也会和作者进行充分交流,以便做好书籍设计与内容风格的统一。
目前,人文社的美编团队由6人组成。其中4人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其余两人分别毕业于北京印刷学院和中央民族大学。这6位美术编辑的年龄跨度在30-50岁,从业年限从七八年到30年不等,承担了人文社每年五六百种图书的设计工作。

如何把握图书设计的风格
图书设计风格需要与文本气质相符,也需要融入出版机构的精神内涵。对于文学图书来说,把握文本的精气神并将其表现出来并非易事。人文社是如何处理这个问题的呢?刘静认为,每个作者、每个文本都有它的独特性,基于此做出的设计也应该具有独特性。作为美编,首先要尊重文本的特性和气质,以设计来引导消费者对不同文学类型的图书进行辨识。人文社美编团队在设计前都会阅读文本,并找到同样风格和气质的形式语言;在设计过程中,与编辑进行细致沟通,充分讨论图书的市场定位和读者对象;在设计方案成型后,听取作者的修改意见,以保证图书内容和整体设计风格的统一。
以人文社的《长征》一书为例,这是2006年的主题出版重点选题。当年有关长征题材的书很多,如何在同类题材中脱颖而出,首先要在封面上下功夫。刘静在接到这本书的设计任务后,先阅读书稿,深切体会作者平和、忠实的写作风格,将自己带入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想象先辈们怎样为了解放事业抛头颅洒热血。封面设计稿上,以暗红色为底色,用鲜红色的线条勾勒出长征路线。这一设计方案得到了编辑、作者的高度认可。该书获得2007年“中国出版政府奖”优秀图书奖,同时获得“中国出版政府奖·装帧设计奖”。

人文社美编团队在图书装帧设计上致力于寻找突出内容和兼顾市场需求之间的平衡点。一个优秀的图书设计作品除了要符合文本气质外,还需要符合市场定位,能被读者接受,并对图书销售起到促进作用。缺失了哪一元素都不能称其为优秀的书籍设计,迄今为止,《长征》已销售230万册。
刘静认为,图书装帧设计与纯粹的艺术设计是有差别的。纯粹的艺术设计可以不需要考虑受众,也可以完全表达个性,越有个性就越有价值。但图书设计则不然,图书具有商品属性,对于这一“商品”的设计自然要考虑受众和市场偏好。只有在对市场需求和文本内容都深入理解、充分把握的前提下,图书设计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图书设计需要跟上时代
把握文本、立足市场,是图书设计必须要考虑的两大因素。而放眼于时代背景,图书装帧设计也体现了社会环境和读者偏好的变迁。作为文学图书出版大社,人文社的作品陪伴了数代人的成长。刘静说:“读者的认可归根结底是对一个时代的敬意,不能落实到单本书上。”这也是《白鹿原》的出版过程带给他的启示。
上世纪80年代,《白鹿原》由人文社率先出版,初版设计由人文社的著名设计家柳成荫操刀。柳成荫用水粉画将主人公白嘉轩画成一名满脸沟壑、拄着一把锄头的老农,并以此作为封面主插图。该书出版后反响热烈,这一设计在当年也广受读者好评。几年前,人文社为了配合《白鹿原》的改版,也为了向经典作品致敬,再版时完全复刻了初版《白鹿原》的封面。然而图书上市后,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一些年轻读者认为封面设计没有新意、不好看。这让刘静深刻体会到,随着时代的变迁,读者的审美也在变化,图书设计也必须推陈出新。
目前市场上图书种类众多,大量同质书充斥着读者的眼球。如何在视觉上打动读者,是人文社美编团队的新课题。
美术编辑在进行图书设计时应该以文本内容和特质为出发点,并找到当下最能精准表现这种特质的设计语言,同时还需要符合图书的销售定位。人文社2018年出版了泰戈尔诗集《飞鸟集园丁集》,将其受众定位于“文艺青年”。于是在图书设计上,设计师陶雷查阅诸多资料,从文本中抽离出几种典型图形作为元素,并订制了机绣的书名、花卉和飞鸟形象,用绿色和粉色两个对比色设计了一款唯美精致的“新经典图书”。这一设计得到了编辑和市场的认可,被读者誉为“最美的飞鸟集”。

时代对于美术编辑的更高要求
无论是《白鹿原》还是《飞鸟集园丁集》,都不是新书。在经典作品的再版中,美编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每个版本的设计都要“推翻重来”。人文社连续两年以《狄更斯的圣诞故事》为基础,推出了两版不同装帧形式的图书。其中,盒装《狄更斯的圣诞故事》礼品书由5本书组成。《圣诞颂歌》是16开的大绘本,内含超清全彩插图;《教堂钟声》是32开的精致平装书,在纸张上选择了柔软轻型纸;《炉边蟋蟀》是64开棉布精装书,可以作为袖珍口袋书;《人生的战斗》的封面以紫色为底色,线装,可完全摊开;《着魔的人》采用双层封面,封面印有珠光幽灵,与故事的奇幻风格相匹配。上下嵌套的盒子以圣诞节的红色为主打,并烫有金色图文,盒底是饱含惊喜的彩蛋说明书。这套礼品书一经上市,便得到市场的高度关注,还因此荣获了全国书籍设计大奖。

读者需求的多元化、个性化促进了图书多版本的开发,而同质化竞争则突出了图书设计的作用。近年来,人文社虽然发展迅速,市场号召力不断巩固并加强,但仍保持学习的心态,以一些民营图书公司为参考,一方面学习它们的图书设计风格,另一方面也始终保持人文社经典图书的设计理念,努力探索出符合市场需求的新时代图书设计形态。
在这样的背景下,美编团队面临的挑战正在不断升级。在刘静看来,一名优秀的美编应该是一名杂家,对艺术形式的了解要宽、知识范围要广。而在图书设计中,美编除了要掌握设计知识外,还应当对图书市场有敏锐的观察力,及时捕捉流行趋势和大众审美的细微变化。
刘静表示,图书设计正在向一个良性发展的方向前进。“在数字阅读的倒逼下,纸质书将向艺术化趋势发展”,美编也将在出版业中拥有更加重要的地位。